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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认知中国文化的理论建构——文学人类学的视角”讲座纪要

时间:2019-05-29 22:31:21  作者:  点击:

2019年5月10日下午,南京师范大学考古学系列讲座总第15讲在我校仙林校区学正楼403教室举行。上海交通大学文学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叶舒宪教授做了题为“深度认知中国文化的理论建构——文学人类学的视角”的主题讲座。2019年送彩金网站大全徐峰副教授主持了此次讲座,河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汤惠生教授、2019年送彩金网站大全陈曦老师及文博系的本科生及研究生聆听了此次讲座。

讲座伊始,叶舒宪老师讲道,中国人的文化和神圣物质相关联,至少从五、六千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春秋战国时代。“国”这个汉字表示城,外框代表城墙。以南京城为例,北有玄武湖,南有朱雀门,即体现了中国神话的宇宙编码。早在甲骨文之前,作为国族最重要的东西——信仰和观念就已经在传承。陕西关中秦人墓出土了红山文化的玉器,表明玉器作为宝物在上古时代就已经在流传。在鸿门宴的故事中,刘邦在身处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竟得以脱身乃是因为他给项羽献上了一对白玉璧。白玉璧是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献玉璧即是许国于项羽。项羽理解了玉璧的含义,最终放了刘邦一条生路,说明项羽是一位虔诚的玉石信仰者。

国族的建立,背后一定有核心信仰要素的存在。这种核心信仰远在儒、道、佛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其表现为史前时期的玉制神像。中西方在古代都把猫头鹰视为神灵,古希腊智慧女神雅典娜的标志就是猫头鹰,红山文化中的勾云形玉器(鸮形玉牌)表现的就是抽象的猫头鹰的形象,这是最虔诚的信仰者所造出的神像。与上古时期不同的是,由于西周以来对猫头鹰形象的妖魔化,今天的人们已经难以将猫头鹰看作一种神鸟。《山海经》中保留了大量上古时期的信仰遗存,但在科举时代它却被当成虚构的作品。《山海经》中一首双身的形象母题在五千多年前的红山文化中就已经存在了,要想深度认知中国文化理论就必须要超越到甲骨文的时代之前去理解古代中国。文化自觉不是口号,而是整体、深度和全新地认识中国文化。

图1 春秋时期陕西秦墓出土红山文化“勾云形玉器”,其图像应解为漩涡眼状鸱鸮展翼型

文学人类学的理论建构

文学人类学(1986)

文学人类学是文学与人类学的交叉学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翻译西方原型批评著作的过程中引申发展出来的学科。神话—原型批评理论认为后代的文学都是在前代原型的基础上用原型置换的方法创作出来的。西方作家的文学作品都有西方文化的原型,跟宗教信仰有关,如托尔斯泰的《复活》就体现了通过虔诚忏悔灵魂而获得新生的观念。西方文学有两大原型,即希腊罗马神话和希伯来《旧约》。中国文学的原型为《山海经》、《诗经》、《尚书》等。如《红楼梦》开篇中的“大荒山”即来自《山海经》。文学是一个整体,后代的作家会受前代作家的影响。研究西方文明,首先就要研究希腊的雅典,而作为神灵的雅典娜是被供奉在神庙中的,研究者就要从研究神庙入手,这样文学的研究就变成了文学人类学的研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我国学者用原型批评的方法研究先秦典籍,萧兵先生在研究楚辞的时候提出“环太平洋文化”的概念,具有人类学的眼光。这种人类学的视野、方法即为第三重证据法。

三重证据法(1994)

三重证据法的前身是王国维的两重证据法,一重为传世文献,另一重为出土文献,包括甲骨文、青铜器铭文、简牍帛书等。三重证据法就是二重证据法加上人类学多民族比较的方法。人类学多民族比较的方法主要是对原始部落的研究。没有文字、文献的原始部落主要靠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承文化,研究原始部落的文化可以补充书写文字之不足。甲骨文记载的历史不过才三千年,所记载事件的地域范围没有超过商王朝及其周边地区,难以代表全中国的文化传统。而先于文字出现的中华文化大传统可以追溯到五千到一万年前,文献相对而言只是小传统。三重证据法是把文字文献相对化了。

四重证据法(2005)

在三重证据法的基础上加上考古实物及图像上证据就是四重证据法。特别是图像上的证据,没有文字的红山文化玉器的叙事能力远超出一般的文学作品。它包含了物的年代、原料产地、加工方式、造型和信仰之间的关系、批量生产之原因等大量需要解读的信息。四重证据法的重点就在于物的叙事和图像的叙事。二十世纪后半叶,国际人类学界兴起了物质文化研究范式,其研究对象不仅局限于物的尺寸材料,更重视对人工制品中所注入精神的研究,其代表作为阿帕杜莱的《物的社会生命》,研究物与人的思维、观念、想象之间的关系。国内文学人类学教师在教学研究过程中,学习了人类学、考古学、艺术史等学科,在这个基础上逐渐产生了四重证据法这一研究中国历史文化的方法论。

神话中国论(2009)

神话中国论是指神话观念在中国文化中起支配作用。这是针对中国文学专业而提出的概念。在中国文学专业中把神话文学化,将神话看作民间文学中的一种体裁,这样神话中所包含的90%的信息都无法得到发掘。神话不应是文学专业内的一个方向,而应该是贯通所有文科专业的学科,文学、历史、哲学、法律、政治、艺术史、心理学等学科都与神话有关联,神话是这些学科没有分家时的共同源头。神话被错误地归入文学是上世纪初留日学生从日本带来的错误观念导致的。简单来说,神话是信仰支配的神圣叙事。中国文化中没有与神话不相关的要素,如果有,那很可能不是从中国产生的,中国没有一个民族没有神话叙事。

神话中国论,除了针对中国文学专业狭隘的神话观之外,还针对改革开放以来对中国误导最大的学说——哲学突破说和科学中国说。哲学突破说又称轴心时代论,最早由德国思想家雅思贝斯提出,称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前后,中国、希腊、印度同时产生了人类文化突破现象,人的理性开始觉醒,形而上的哲学开始出现。这一外来的理论无法深入到中国文化的内核——神话,中国直到二十世纪还笼罩在神话观念中。在中国古代,不存在哲学这一概念,中国古代有思想,但这种思想是否是形而上的理论思维,现在还不能断定。中国的玉石神话有上万年的传统,这在和氏璧、完璧归赵、红楼梦等故事中都有体现。理论对研究具有引领作用,一个文化的精髓只能从这个文化内部去理解。机械地套用外来学科术语来解释中国文化是没有文化自信的表现。另一个对中国学界产生误导作用的是科学中国说,由李约瑟提出,认为中国古代存在科学,但是没能得到很好的发展。这是不正确的,中国古代只有技术而没有科学,中国的文化是典型的经验主义文化。只有突破外来学说的藩篱才能不加偏见地对待中国文化。

文化大小传统论(2010)

中国文化有两大可区分的传统,即大传统和小传统。大传统一是指先于汉字出现的传统,就是指在甲骨文出现之前就已经出现的文化传统,二是指外于汉字出现的文化传统,少数民族的文化传统。先于文字时期的文化传统,例如中国北方的萨满和南方的傩。有上万年传统的萨满和傩,是一个社会中极少数具有的特殊能力的人,他们能上天入地,沟通鬼神。文化大传统从前在学院派的知识体系中是不存在的,从文字知识中学到的都是文化小传统,它所能覆盖的时间是有限的,不过是人类知识森林中的一木而已。从甲骨文以来所有写入文本的传统都是文化小传统。跟大传统相比,小传统中所包含的中国文化信息太少太浅显,文化大传统是文化小传统的文化基因,是祖源。正如宋人所言:“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庖丁解牛,那是无法言传的技艺精髓。中国考古学发展近百年来发掘出的数量庞大的遗迹遗物为我们研究中华文化的大传统提供了充足的条件,足够建构出新的中国历史观了。

文化文本论与多级编码论(2013)

所谓多级编码论,是指将文字的出现作为文化编码过程中的二级编码,最早的被后世称作经典的文本为三级编码,经典时代以后的文本书写都被称作N级编码,后世的编码复制于前代的编码。最初级的编码就是一级编码,即神话,它是用图像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需要学者对其编码进行解读。从这个意义上看,文学人类学类似于考古学中的认知考古。从文化到文本,是一个多级编码的过程,掌握了编码的全程就掌握了文化的整体。当下的教育将整体的文化人为的划分成不同的学科,但人类的知识是打通各个学科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神话学。从中国的史书从《春秋》到《清史稿》都是神话历史,《春秋》一书记载了鲁国242年的历史,之后的历史未被记载,原因就在于这一年(前479)捕获了一只麒麟,麒麟乃神话中的神兽。懂得满族神话、多民族神话才有可能看懂《清史稿》。多级编码论是有神话推动的逐级编码,最早的编码是表现为图像,跟信仰、神话有密切的关联。

玉文化先统一中国论(2013)

玉礼器最早在一万年前就已经在中国出现,从东北的兴隆洼文化到长江中下游的良渚文化,向外扩展到越南、菲律宾、朝鲜半岛以及日本列岛。玉礼器是玉文化的体现,玉文化统一中国是神话观念信仰的统一,中国的历史都是神话的历史,是信仰支配的叙事,总结而言就是玉的宗教——玉教。对上古带有宗教色彩的玉,考古学中称为巫玉,《越绝书》中称神玉。玉教的内涵有以下几个方面:玉是天的象征;人住在地上,祖先之灵住在天上。《红楼梦》中贾宝玉能梦到警幻仙姑就是因为戴了通灵宝玉。古人认为病是超自然的原因引起的,玉能消灾祛病,玉代表天、神以及正能量。在陕北石峁遗址中,嵌筑于城墙内的玉璋等玉礼器也具有保护城池的意味。在距今4000年前后,从北方的黑龙江流域到南方的珠江流域,玉礼器率先在精神方面统一了中国。玉礼器,特别是玉礼器的组合往往伴随着宗教神话信仰的出现。在东亚传承上万年的玉石信仰还体现在中医当中,北京中医药大学就有讲授玉对人体的保健作用的教授。玉文化是中国的国粹,从上层社会到普通百姓都普遍信仰着。中国佩玉之人基本都知道“玉养人,人养玉”的道理,玉佩与佩玉之人的生命已经连结为一体,如果对玉佩施以咒术,佩玉之人就会遭殃。这种对玉的信仰只存在于东亚,玉文化是我们的核心价值观念。

神话观念决定论(2014)

一个国族建立文明,在广袤的土地上整合不同族群,能做到这一点就一定有其信仰核心,就是神话观念。

玉教文化举例讲解

明朝灭亡那些事——紫禁城的神话编码

神话作为中国文化的驱动信仰,历朝历代都不曾丢失。1644年,明思宗崇祯皇帝在李自成攻入北京前夕自尽于景山。要正确理解这件事,就必须从它背后的深层思想观念着手。神话观念决定着中国文化,文化文本是作为神话编码支配下的叙事。北京城建于燕山脚下,从燕山一路向西,分别是太行山、阴山、贺兰山、祁连山、昆仑山,中国北方重要的山脉连成一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作为明朝首都北京所在地的燕山连接着西北的昆仑山。昆仑山,是《山海经》中出产玉石的神山,也是古人认为的黄河源头,还是天帝来到人间的第一站,所谓“帝之下都”。在中国古代风水的观念中,所有的山都是连为一体的,称为龙脉,昆仑山就是龙头,“万山之祖”。北京的景山即是人工堆筑出的四千公里外昆仑山的“头”。早在良渚时期,古人就用堆筑高台的方式表示与上天的接近,修筑景山明显是这种思维的延续。中国古代统治者的头脑中都有一个永生不死的神话,《西游记》中的长生不死仙桃就是这种神话思维体现,掌管不死仙桃的西王母就住在昆仑山的瑶池。“瑶”字是带玉字旁的,与之类似的还有“琼楼”、“琼浆”等,都是永生不死的神话观念的反映。

“生则守玉玺,死则归于山”,这是华夏统治者的生死守则。崇祯皇帝自尽于景山,其实是魂归昆仑玉山的行为。在昆仑山脚下出产一种墨玉,《山海经》中称之为“玄玉”,就是黑色的玉。《礼记》载“夏人尚黑,殷人尚白,周人尚赤。”,这与相当于夏代前的中原地区所用墨玉的考古发现相符。几千年来,新疆出产的宝玉牵动着华夏统治者的想象,所以帝王“死则归于山”。

北京的景山又称“万岁山”,十三陵北边的山称为“天寿山”,南边的山称为“龙山”。明代后妃墓中出土羊脂玉制成的玉兔捣药玉饰,所反映的即是永生不死的神话观念。所以不懂神话是无法理解中国文化的,神话观念支配了上至帝王下至百姓的思想观念。

紫禁城的修建也取法《周易》的开天辟地神话模式。后三宫为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位处中间的交泰殿表示乾坤之交通。历代的传国玉玺被放置在交泰殿中,此即为“生则守玉玺”。从秦始皇传国玉玺到今天普通的印章都是权力的符号。

商纣王鹿台自焚宝玉缠身点火升天

商朝灭亡时,商纣王将宫中玉器缠在身上,点火自焚。玉代表天,代表神,代表永生不死。商纣王和明思宗,从表面上来看他们选择的死亡方式不同,实际上都是同一种信仰支配的行为。一种文化的规则往往体现在其统治者的行为中,马克思说过,统治者的思想就是统治的思想。司马迁把这一细节记载下来,是因为这是统治者信仰的体现。

商纣王自焚于鹿台,鹿这一动物,在中国有特殊的含义。由于鹿角每年都会再生,鹿就有了循环往复,永生不死的象征意味。同时,鹿还同“禄”谐音,带有鹿形象的饰物能保佑为官者步步高升。从商代的玉兔到清代的鹿鹤同春玉牌,代表中国文化中代表吉祥保佑的思想没有中断过。在中国文化中,与玉器相关的都是美好的事物相伴,玉器都含有神灵保佑的意味。

大传统原型解读

在古人来看来,万物中只有火能向上运动,升入天空。中原最早的玉礼器出土于距今5300年的河南灵宝西坡大墓中,狭长的墓穴中排放着墓主人的尸骨,头朝向西方,脚朝向东方。西方,是太阳落山的方向。在墓主人的头顶处摆放着一件墨绿色蛇纹石玉钺。在秦始皇传玉玺出现之前,玉钺是最高等级的玉礼器。墓主人脚下则为以陶灶为中心的陶器。头上的玉钺和脚下的黄色的陶灶反映的是天玄地黄的编码。M31的整个墓穴呈炮膛状,玉钺在上引导,陶灶在下点火,墓主人在炮膛口,等待发射升天。

图2 灵宝西坡M31结构图

在距今5300年的凌家滩大墓中,用三百件玉礼器为一位统治者送上天。墓主人头骨附近放置着圆形的玉环,身下放置着方形的玉钺,左右两臂各戴了十个玉镯,反映了天圆地方的神话编码。

图3 凌家滩M23随葬玉器分布

良渚玉琮、玉钺上的神徽,上面的神人头戴羽冠。这种头戴羽冠的习俗遍布环太平洋地区,其制作材料为鹰的羽毛。因为人自身不能飞翔升天,鸟类的羽毛就具有了上天通身神的含义。戴羽冠的人既是通神者,又是天神下凡。雕刻上神徽的玉礼器就成为了人神对话、沟通的至高圣物。

整体、深度解答——中国何以成为中国

中国的版图之所以如此之大,张骞和玉石居功至伟。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在第二次出使西域回程的路上,在今天和田的山下采到了玉石。古时昆仑山范围广大,从青海到新疆这一系山脉都被称为昆仑山,得到玉石的汉武帝将今天和田南面的这一座山重新命名为昆仑山。紧接着汉武帝又在河西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从敦煌往西就是玉门关,这就是和田玉进入中原的关口。中国的统治中心都在内地,但都时刻牵挂着河西走廊的另一端,这是中原王朝对玉石的资源依赖。以距今4000年左右的齐家文化为中介,和田玉开始进入中原,此后中原王朝基本都使用和田玉。这是万年玉石信仰驱动的华夏国家资源依赖。

文学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现在以四部书的形式呈现出来:《玉石神话信仰与华夏精神》《四重证据法研究》《文学人类学新论》和《希腊神话历史探赜》。

西玉东输的历史和现实

在古代,内地的统治者为了得到和田玉可谓不惜代价。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大禹治水图玉山所使用的玉料,是乾隆帝命人从据北京四千公里外的和田,在冬天用三百匹马接力运到北京的。乾隆帝写了数以万计的诗,其中有八百首提到了玉,足见他对玉的喜爱。在玉石信仰式微的今天,因为有经济利益,西玉东输还在继续。这是华夏独有的资源依赖。

信仰是支配行为的语法。《楚辞》中“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并非文学家的夸张、修辞,而是信仰支配的叙事,写出这些文字的人都是玉教的虔诚信仰者。

《山海经》中记载了四百座山,其中一百四十座出产玉,这是一个长期积累,由中央权力支配的资源叙事。为了寻找这些玉山,我们总共进行了15次玉石之路踏查,覆盖了西部7个省区,250个县。最终划出了一个中国西部玉矿资源区。要寻找一个国族的魂灵,就要找到承载这个国族信仰之根的东西,找到了它就找到了这个国族所以然的奥秘。调研得出中原玉文化发端于距今5500至4000年前,由于当时普遍使用玄玉,故称为玄玉时代,这种玄玉出产于今天甘肃天水武山,玉质为蛇纹石。调研中新发现的优质玉矿主要集中在甘肃,有马鬃山、马衔山、三危山等,玉质为透闪石。齐家文化用玉以马衔山为主,有少量的马鬃山玉和祁连山玉。中国古代的西玉东输史有以下四个部分构成:玉出昆岗;玉出二马岗(马鬃山、马衔山);玉出渭河源;玉出三危山。这是距今5000年的东西交往史,马家窑文化的彩陶技术或许就源于庙底沟文化西去的采玉人。

玉文化先统一中国说:先统一长三角,后统一中国

《周礼》中有六器,长三角地区五千年以上就有六器,为琮、璧、璜、钺、锥形器以及冠形器。《周礼》中的六种玉礼器至少有三种是良渚文化贡献给中原的,即璜、琮、璧。长三角的玉器外传路线主要有两条:一为从长江下游传播至长江中游,另一条为从长三角向北至淮河地区,通过大汶口文化再沿黄河传播至中原。

良渚可称为玉礼器的王国,最重要的玉礼器就是琮和璧。关于玉琮,张光直先生用萨满教理论解释其含义最见功力(张光直《谈“琮”及其在中国上古史的意义》)。与周代以后就不再使用的玉琮不同的是,玉璧的一直沿用时间较长。最早的寰钱即是模仿玉璧的形状。汉代的铜版、画像石上也有玉璧的图像,表示升天之门。

玉礼器破旧出新:《周礼》六器说批判

玉礼器组合可以帮助我们判断古书的真伪或年代早晚。从马家浜文化到《周礼》的玉礼器组合如下:

1. 马家浜、河姆渡三器:钺、璜、玦

2. 崧泽文化六器:钺、璜、玦、镯、龙、琀

3. 良渚文化六器:钺、璜、璧、琮、锥、冠

4. 龙山或夏礼六器:钺、璜、璧、璋、刀、璇玑

5. 商礼六器:钺、璜、璧、琮、戈、柄形器

6. 《周礼》六器说:圭、璜、璧、琮、璋、琥

从考古发现来看,周代的墓葬中没有一座墓葬同时出土《周礼》六器,符合《周礼》的六器组合最早在汉代的墓葬中发现,而周代的墓葬中出土最多的玉礼器为玉柄形器和玉鱼。(古人认为,人死后都要下黄泉,周代的玉鱼和汉代的金缕玉衣都反映了这种神话观念。玉衣即是人造的鱼鳞。)由此可见《周礼》中对玉礼器的记述应该是汉代人所为。这就是四重证据法判断经典之虚实的例子。

国际大历史学派与国内大传统史观

国际大历史学派的代表作有《大历史:虚无与万物之间》《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它所考察的不仅仅是人类的历史,还包括地球的历史,乃至宇宙的历史。既有宏大的视野,又有长时段的视角。国内大传统史观的代表作为《文化符号学——大小传统新视野》。莫言的小说《蛙》,马家窑彩陶盆上的蛙人神,其大传统为蛙崇拜。蛙由于生育率高,被崇拜为生育之神,象征再生、复活。

讲座结束后,同学们对叶舒宪老师报以热烈的掌声。徐峰老师告诉学生,做研究要一以贯之,形成自己的体系,这样的研究才会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鼓励学生拥抱不同的学科,学问之路才能走远。汤惠生老师强调了考古学应该要做到透物见人,做学问既要重视“器”,更要注重“道”。

图4 讲座现场

在提问环节,针对学生提出的如何应对考古学界中,对使用民族学材料这种跨学科研究方法的偏见,叶舒宪老师举了马林诺夫斯基是由物理学博士转向人类学研究的,和鸟居龙藏用民族学方法研究石器用途的例子,说明学问是没有边界的,做学术研究不应有门户之见,民族学材料为考古学研究的第三重证据。针对另一位学生提出的对柄形器的疑惑,叶舒宪老师通过对考古材料理解认为柄形器为祖灵排位。不同形状的玉礼器代表着不同的神话观念,如玉璜代表着通过彩虹桥升天的信仰。通过民间信仰,既能激活文物,又能激活文本叙事。中国文化中重要的原型,重要的文化基因全部来自文化大传统,考古文博专业的研究时段长,这是研究文化大传统优势。

文/图 石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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